盛夏輪休日，阿好姨的預約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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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底的鹽埕，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，連廟口的榕樹鬚都垂頭喪氣。阿好姨美髮室裡的老吊扇轉得嘎嘎響，卻怎麼也趕不走那股黏人的熱氣。門口的遮陽簾被風吹得掀起來又落下，露出街角那家冰果室門口排隊的人龍——聽說今年「大港閱冰」活動剛結束，但遊客的熱情還沒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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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好姨正在櫃檯後頭翻著她那本磨得邊角起毛的預約簿，嘴裡念念有詞。「這個月人手輪休，大家眼睛要放亮。」她抬頭，看了我一眼，用筆尾敲了敲簿子，「現在不比以前，一個師傅做全天。小林禮拜二休、阿娟禮拜四早班，要燙髮的都得先喬時間。」
說到人手輪休，這年頭鹽埕的美髮室幾乎都改成全面預約制了。阿好姨的舖子沒跟上什麼設計師個別排休的流行，她還是那套老方法：每個人固定休一天，她用一支藍筆在預約簿上畫底線。可是這招其實比什麼app都管用——老客人們都知道，禮拜三下午別來找阿娟，禮拜五早上阿好姨本人要去市場買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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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ancheng old barbershop appointment book handwritten]
「七月底啊，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時候。」阿好姨邊說邊從冰箱裡端出一盤自己切的西瓜，西瓜皮還帶著綠，瓜肉紅豔豔的，散著涼氣。「以前我師傅教我的，夏季人手少，客人又急，越急越要慢。」她拿起剪刀，比了個剪髮的姿勢，「剪得準、洗得透、吹得涼，比排三個設計師輪番上陣還重要。」
她口中的「吹得涼」可是有學問的。阿好姨的吹風機是舊款，風力強但不會燙頭皮。她額外準備了兩條濕毛巾，擰得半乾，一條搭在客人額頭，一條擱在後頸上。當熱風吹過來，毛巾的水氣帶著涼意，像從市場回來的路上經過鹽埕教會的那陣穿堂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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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幾年啊，年輕人流行什麼『冰鎮頭皮』、『涼感噴霧』，我這手路連個噴罐都不用。」阿好姨笑起來，眼角的皺紋像河床上的水痕，「毛巾沾水，最實在。你看，這跟老薑洗頭一樣，都是老東西，但管用。」
說到老薑，阿好姨從後頭的鐵桶裡撈出兩塊老薑，灰褐色的皮，帶著泥土的味道。「這個時節的薑，辣得很。」她說，「中伏天，濕氣重，頭皮悶。老薑煮水，洗頭的時候順著頭皮按，毛孔開了，涼風吹進去，比吃冰還舒服。」
她的美髮室後頭有個老爐灶，夏天不燒柴，改用瓦斯。一個大鋁鍋咕嘟咕嘟煮著薑水，蒸氣帶著辛辣的香氣，跟店裡的洗髮精味道混在一起。有客人說這是「鹽埕香」，聞了就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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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候，門口的紗門被推開，進來的不是客人，是隔壁文具行的老闆娘。她提了一袋自家種的芒果，黃澄澄的，說下午要來洗頭。阿好姨接過芒果，順手在預約簿上記了一筆：「王太太，下午三點半，洗加吹。」然後從抽屜裡掏出一把自家種的薄荷，塞進老闆娘手裡，「拿去泡涼茶，這天沒喝點涼的，會中暑。」
這種換工式的交情，在鹽埕老社區裡稀鬆平常。沒有系統、沒有排程，靠的就是那一本預約簿、一支藍筆、一條老毛巾。阿好姨說，七月末是觀光旺季，但對她們來說，暑假就是「輪休季」。
「去年一個年輕妹妹來應徵，說要『排班制』、『加班費』，我聽了頭都暈。」阿好姨拿起一把梳子，梳齒刮在梳背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音，「我說，我這裡只有一個老規矩：一次一個客人，多了接不了；時間到了就休息，誰都不欠誰。」
她口中的「輪休」，其實是自律。阿娟是店裡最年輕的助理，今年夏天她提議要「離峰休假」——觀光客多的時候多上班，平日人少就排休。阿好姨沒意見，只在預約簿上用紅筆標記：阿娟離峰休。結果老客人們反而配合默契，週末來找阿娟的人明顯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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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們年輕人說的那些詞——『預約制』、『排休』、『加班』——我聽不太懂，但道理我知道。」阿好姨把老薑水倒進一個水瓢裡，「人來人往，像這盆水，多了太燙，少了太涼。剛好就好。」
我問她，那最近有沒有特別難忘的客人。她想了想，說有個從台北下來玩的女生，頂著一頭高溫燙壞的頭髮，走進店裡說要「拯救」。阿好姨沒用什麼修護精華，就憑一把剪刀、一盆老薑水，慢慢剪、慢慢洗。女生後來在Google評論寫說：「阿姨的手像媽媽一樣溫柔，薑水洗頭比SPA還舒服。」
「她說要給我拍影片，打什麼『卡』，我說不用。」阿好姨揮揮手，「你舒服就好，不用替我宣傳。這條街上的客人，都嘛是口耳相傳來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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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，店裡稍微空了一陣。阿好姨把門口的遮陽簾綁起來，讓微風吹進來。她泡了一壺薄荷茶，放在茶几上，說：「有時節啊，就得順著天時走。熱天，就做涼的事；人手不夠，就慢慢做。這個月輪休的輪休，但每個進來的客人，我都要讓他們像回到家。」
她拿起那本預約簿，翻到今天的頁面。上面用藍色筆寫著「阿榮伯」，下面用紅筆補一行：「帶綠豆湯來」。旁邊又用鉛筆畫了一個笑臉。
「阿榮伯每個月都差不多這時候來，他知道我忙，會帶吃的。」阿好姨笑著說，「這就是鹽埕的默契。沒有什麼app，就是一張椅子、一支熱風、一句『你來了喔』。」
那本預約簿，在數位時代裡顯得有點老土，但翻開來，卻記滿了人情。客人們用時間和信任，寫下屬於這個街區的夏日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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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起明日，八月一日，農曆六月十八。阿好姨說按照老規矩，中伏天尾聲，要換洗頭水的配方。「老薑換成艾草，清熱解毒。大暑之後轉立秋，但高雄哪有秋天？至少要熱到十月。」她翻著那本手抄的節氣筆記，上面的字跡歪歪斜斜，卻全是老智慧。
關店前，阿好姨把預約簿放進抽屜，順手拿出明天的薄荷葉。她說，明天預約的人少，要趁機整理店面，順便去鹽埕市場買幾隻冰棒請客人吃。
「這個夏天，輪休也好、排班也好，大家都有自己的步調。」她拉下紗門，外面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「只要那支吹風機還吹得動，這片涼風就不會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