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,颱風剛走阿好姨的日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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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八月十四,禮拜四。前幾天颱風的外圍環流掃過高雄,雨一陣一陣下,鹽埕的街頭濕黏黏,暗暝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海的味道。颱風沒有直接登陸,但是外圍環流的影響讓整個大高雄地區都籠罩在潮濕的空氣當中。鹽埕這个老街區,街道窄、房子密,風灌進來在巷子裡打轉,吹得地上的水漬一灘一灘的。早起來,建國四街上的水溝蓋還在滴水,市場口的攤商邊收東西邊埋怨,說這種天最難熬,不是熱、是悶。悶,是鹽埕人近來最常抱怨的一个字。天氣熱的時候,流汗爽快;天氣悶的時候,汗水黏在皮膚上,散不出去,整個人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塑膠布包著,連呼吸都比平常費力。

阿好姨早起來開店,先把門口的腳踏墊掀起來抖水。這塊腳踏墊跟了她三十幾年,邊角已經磨到看不清原來的顏色,但是踩起來還是穩當。她說颱風天的腳踏墊最要緊,客人進來腳底濕滑,若沒有這塊墊子來吸水,瓷磚地板沾了水就變溜冰場。她一邊抖墊子、一邊用拖把把玄關的水痕拖乾淨。店裡面的電風扇轉著,把外面的空氣抽進來,但是抽進來的也是濕的。阿好姨說,這種天氣開冷氣沒有用,冷氣吹出來的冷碰到濕空氣,反而讓店面結水珠。她寧願開電風扇、開門通風,讓自然風在店裡頭流動。這是她三十幾年來的經驗,比溫度計還準確。
店裡面的老鏡子起了一層薄薄的霧,阿好姨拿乾布擦了兩遍,擦完過沒多久霧又回來。她說這就是颱風過後的毛病,空氣中的水分實在太重,連鏡子都喘不過氣。她記得老一輩的人說過,颱風過後三日內,空氣裡頭的濕氣最重,人的頭皮跟著受罪。老一輩的經驗不是沒有道理,皮膚科醫生也講過,濕度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時候,頭皮表面的油脂分泌會增加,頭皮屑跟著變多,頭髮也容易塌陷。阿好姨雖然沒讀過皮膚科學,但是她用三十幾年的手路印證過,每次颱風過後上門的客人,十個有八個都會跟她說同一句話:「阿好姨,阮頭皮今仔日特別不舒服,感覺特別癢。」

第一個上門的是市場口賣水果的秀蓮姐。秀蓮姐今仔日沒開攤,說水果進貨的品質不穩定,乾脆休息一天。她一進門就把帽子摘下來,說:「阿好姨,你看看阮這個頭,昨昏洗了今早起又癢起來。」阿好姨讓她坐下,先用手撥開頭髮看頭皮。她不看不知道、一看就明白了。頭皮出油,但是不是那種正常的油,是那種悶出來的、混著汗水的油,摸起來黏黏膩膩。阿好姨說這種頭皮狀態不能用力洗,用力洗反而會把頭皮的保護層弄破,越洗越癢。她先拿溫毛巾敷在秀蓮姐的頭皮上,讓毛孔慢慢張開,就像做菜之前先把食材退冰一樣的道理。
阿好姨洗頭的順序有她的道理。先溫敷、再推拿,最後才洗。她說現在的年輕人洗頭都是沖水、抹洗頭水、搓一搓、沖掉,這在平常日子可以,但是颱風過後的頭皮不能這樣對待。溫敷是讓頭皮知道「我要開始照顧你了」,讓毛孔鬆開、讓積在頭皮底層的悶氣有機會散出來。她用毛巾浸熱水,擰到半乾不滴水,往頭頂上一蓋,手掌輕輕壓著,讓熱氣透進去。秀蓮姐說那種感覺像喝了燒酒一樣從頭皮暖起來,通到整個頭殼。阿好姨說這是她從老師傅那裡學來的第一課,老老實實的功夫,省不得。現在的洗頭店講求快速,十分鐘洗一個頭,但是在阿好姨這裡,光溫敷就要十分鐘了。這十分鐘不是浪費時間,這是十分鐘的安撫,讓頭皮從颱風天的壓力裡頭慢慢退下來。

推拿仔是阿好姨的看家本領。她的手指頭粗短有力,指甲剪得平平整整,從來不留指甲。她說做頭皮手工的人留指甲是騙人的,指甲會刮傷頭皮,感染起來很麻煩。她的指腹按在頭皮上,先用食指和中指並攏,從額頭髮際線開始,一點一點往後按。按的力道不大不小,像在揉麵糰。她說按頭皮不能像按肩膀那樣大力,頭皮的肉薄,底下就是骨頭,大力按會痛、會受傷。要讓客人覺得舒服而不是疼痛,靠的全是手指頭的敏感度。她按到秀蓮姐的頭頂正中央,停了一下,說:「妳這裡有風。」秀蓮姐問什麼意思?阿好姨說「有風」就是這個位置的頭皮比較緊,摸起來的感覺跟周圍不一樣,像是繃著一條看不見的線。她多按了幾下,感覺到那條線慢慢鬆開了,才繼續往後腦勺移動。這是一般洗頭店感覺不到的,因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洗乾淨那件事上面,沒有人在聽頭皮在說什麼。
阿好姨洗頭用的水溫也有講究。她不用熱水,也不用冷水。她說熱水會把頭皮的油脂全部洗光,洗完當下很清爽,但是過了半個鐘頭,頭皮為了自我保護反而會分泌更多的油。冷水會讓頭皮的毛孔收縮、髒東西洗不出來。她用溫水,比體溫稍微高一點點,手伸進去覺得溫溫的、不燙。這個溫度她已經練到不用溫度計,手一伸就分辦出來。她把秀蓮姐的頭往後仰放在洗頭盆上,水從額頭往後流,一邊流一邊用手梳開頭髮。她說洗頭的第一遍不是真的洗,是沖。沖掉表面的灰塵跟汗水。第一遍的水最容易髒,颱風天過後的頭皮在空氣中沾滿了濕氣帶來的灰塵微粒。沖完第一遍,水變得比較清澈了,才開始第二遍的洗。

第二遍要抹洗頭水。阿好姨用的洗頭水不是市面上那種一大罐的,她自己調的。她用無香料添加的洗髮精做底,加入一點點的薄荷接到頭皮上的時候格外舒服。她說薄荷在老一輩的智慧裡頭是「涼散」的東西,不是讓頭皮變冷,而是讓悶住的熱氣散開。颱風過後的頭皮就是悶,毛孔裡的熱散不出來,薄荷的作用就是幫頭皮開窗,讓熱氣有出路。她說這個道理跟中醫的「疏風散熱」是一樣的,只是她不是醫生,她做的是頭皮的保養。她將洗頭水在手掌心搓出泡沫,再抹到秀蓮姐的頭皮上,泡沫不用太多,夠用就好。泡沫太多反而是化學添加物在作怪,看起來很熱鬧,其實對頭皮負擔大。
洗完頭,秀蓮姐坐在鏡子前面,阿好姨幫她用毛巾包著頭,讓水分慢慢被吸收。她不用吹風機馬上吹,她說洗完頭最好讓頭皮休息五到十分鐘,讓頭皮表面的溫度降回正常再吹。這幾分鐘,她讓秀蓮姐坐著、倒一杯溫茶給她喝。秀蓮姐說怎麼不是冰茶?阿好姨說這種天氣喝冰的當下爽快,但是身體裡頭的濕氣會更重。溫茶幫身體把濕氣慢慢代謝掉。她泡的是炒香的白茶,不加糖、不加任何東西,就是單純的茶。阿好姨不是學過什麼養生法的人,但是她在市場口聽了幾十年的老客人說話,久了一定知道什麼時候該喝什麼做的。這杯茶來得正當時,秀蓮姐喝了兩口,說整個人通體舒暢起來。洗完頭之後,吹頭也有學問。阿好姨不用高溫的熱風。她用溫風,先從髮根吹起。她說髮根吹乾了才有蓬度,吹風機離頭皮至少十公分,不可以用熱風對著頭皮吹。她一邊吹一邊用手撥頭髮,讓風穿過每一根髮絲。這樣吹出來的頭髮不會扁塌,也不會毛躁。她吹到七分乾的時候停手,讓秀蓮姐的頭髮自然風乾剩下的三分。她說完全吹乾的頭髮反而容易靜電,留三分自然乾,頭髮的彈性跟光澤都會更好。秀蓮姐說外面連鎖店吹頭都是一次直接吹全乾,那種吹法頭髮全貼在頭皮上很難看又很不自然。阿好姨笑說這就是 agen、miau、gong(鴨母、貓、猴)都有各人的做法,她的做法是從老師傅那裡學來的,三十幾年沒改過,客人也習慣了。

秀蓮姐走了之後,第二個客人是隔壁巷子的阿珠。阿珠是做加工業的,每天招牌工作掛在頭頂,頭髮都用橡皮筋隨便紮起來。她一進門就說「阿好姨,我這個頭紮了三日,解開來感覺頭皮在跟我抗議。」阿好姨讓她坐下來先解橡皮筋。解開之後頭髮上有一圈深深的壓痕,頭皮被束住的地方明顯比較紅。阿好姨說這種頭皮要先放鬆,不要馬上洗。她用手指輕輕按摩頭皮被束住的位置,讓血流恢復正常。阿珠說被按的地方先是癢、然後是一陣酸、最後才感覺舒服。阿好姨說這就是頭皮「醒過來」的過程。頭皮跟人一樣,被綁久了會麻痺,解開之後需要時間重新感覺。她按了五分鐘左右,看阿珠的頭皮顏色恢復均勻了才開始洗。
下午的客人比較少,阿好姨有空坐下來休息。她坐在門口的藤椅上,看著街仔頭。鹽埕的午後安靜了下來,市場的攤商收攤了,路上只有幾個老鄰居在散步。她跟我說,這幾年鹽埕改變了好多。遊客多了、新的店家開了、老房子被翻修建了。但是有些事情是沒變的。像她這間老美髮室,還是做著同樣的事情:洗頭、吹頭、跟客人講話。她說有年輕人問她為什麼不換新的設備?她笑笑說現在的就很好用了,新的設備學一套就要好幾萬元,與其花在那上頭,不如把錢留著繳店租。她的店租已經從年輕時候的幾千元漲到現在好幾萬,還是咬牙撐著做。她說做這行不是賺大錢,是賺一份安穩。客人信任她、一個介紹一個,這些都是用錢買不到的東西。她說現在的年輕人洗頭求快,她這裡洗頭求好。好的東西快不來,泡沫要慢慢搓、頭皮要慢慢按、頭髮要慢慢吹。每一步都不能跳過。跳過了就不是她的手路了。她說老了以後不知道還能做多久,但是做到的那一天為止,她就要做正正經經的。這是她對客人的承諾,也是她對自己的交代。秀蓮姐臨走前跟她說「阿好姨,你這個頭洗完,好像整個人輕鬆了好幾斤。」阿好姨笑著說「不是輕了幾斤,是你的頭皮會呼吸了。」這就是阿好姨的手路。沒有花俏的包裝、沒有什麼看不懂的術語。就是一雙手、一盆水、一條毛巾,加上三十幾年的經驗跟一份對客人的心意。在鹽埕這个老街區裡頭,這些就足夠了。等一下黃昏的時候,還有兩三個老主顧要來。阿好姨起身把毛巾整理好,把洗頭盆的水龍頭檢查一遍,她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,一個頭接著一個頭洗,一個客人接著一個客人照顧,像潮水一樣有節奏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