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節前的鹽埕洗頭日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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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國曆八月十一號，農曆六月廿九，再過兩天就是七月初一了。鹽埕這頭，阿好姨翻著桌上的農民曆，嘴裡念念有詞，說這兩天客人肯定會多起來。不是因為什麼特別的日子，是因為老一輩的習慣——初一十五前要把自己打理乾淨。這個道理在鹽埕這一帶特別明顯，因為這裡是老社區，很多規矩到現在還留在街坊的日常裡頭。
阿好姨說，以前的人比較講究，每逢初一十五，洗頭、剪頭、修面，是基本禮數。「你說這是迷信也行，但這也是一種尊重。」她一邊收拾著毛巾一邊說，「把自己打理乾淨，出門見人也體面，好兄弟看了也覺得你有禮貌。」這話聽起來像是玩笑，但阿好姨講得認真。在她經營美髮室的這幾十年裡，每逢初一十五前夕，店裡的預約總是比平常多上兩三成。有時候連 walk-in 的客人都得坐在門口的塑膠椅上等，一邊等一邊跟隔壁賣冬瓜茶的阿伯抬槓。
昨天下午就來了一個。是住在北斗街的陳太太，七十多歲了，每個月固定來找阿好姨洗頭剪頭。她進門的時候拎著一袋從鹽埕市場買的水果，說是給阿好姨的。她說是蓮霧，市口的水果攤老闆挑好的，保證甜。陳太太每個月初一前一定來報到。她說年輕的時候婆婆教的，說初一十五要乾淨整齊，頭髮不能油、不能亂。老人家已經走了廿年了，陳太太還是維持著這個習慣。阿好姨說，這就是鹽埕的人情跟規矩，一代傳一代，不用明說，自然而然就留著了。
今天一早開店，阿好姨先把店裡裡外外擦了一遍。中元節快到了，店門口機車停好後，她還特地走到對面的五金行買了一包香跟一疋金紙。她說這幾天先拜地基主，初一那天再拜好兄弟。「開店的嘛，跟這間房子的地基主拜拜是應該的。」她把香跟金紙收在櫃台下面的抽屜裡，動作很自然。這種事在鹽埕的老店裡頭不稀奇，隔壁的米糕店、對面的青草茶店，大家都有自己的拜拜節奏，互相心裡有數，也不會多問。這就是老社區的默契，你走你的，我走我的，但節奏都差不多。
其實在農曆七月，鹽埕市場這一帶的氣氛跟平常不太一樣。不是說變得陰森或者怎樣，是那種肅穆感，是大家自然而然多了幾分謹慎。市場口的攤販下午收攤收得早一些，巷子裡燈提早亮，街坊經過廟口的時候會微微點個頭。阿好姨說她們這一輩的，對農曆七月有種說不上來的敬畏，不是怕，是尊重。「你尊重別人，別人也尊重你，好兄弟也一樣。」這是她常講的話。所以店裡頭這段時間，她不會放太大聲的收音機，客人講話也自然壓低聲音，整間店的氣氛就沉穩了下來。
講到洗頭這件事，阿好姨這幾天特別提醒老客人，洗頭的水溫不要太燙。八月的高雄還是熱，外面三十幾度，進到店裡頭毛孔都開著，如果用太燙的水洗頭，頭皮反而會受刺激。她習慣用溫水，大概三十八度左右，洗完之後再用稍微涼一點的水沖最後一遍。「這樣頭皮比較舒服，不會洗完覺得癢。」她說。這個道理其實跟季節有關，夏天頭皮容易出油，很多人覺得要用熱水才洗得乾淨，但其實太燙的水反而會刺激皮脂腺分泌更多油脂。阿好姨不是讀過什麼皮膚科學的書，她是幾十年洗下來的經驗，加上老一輩傳下來的方法，自己摸索出一套道理來的。
下午來了一個年輕客人，大概三十出頭，是附近住宅區新搬來的住戶。她說她在網路上查到這間店有在做傳統洗頭，想來試試看。阿好姨一邊幫她洗一邊跟她聊天，問她是不是在地人，她說不是，是從左營搬過來的。阿好姨就笑說，「那你來對了，我們這裡什麼都老，連洗頭的方式都老。」年輕客人聽了也笑。她說她以前都去連鎖美髮店，洗頭都很快，像趕場一樣，有時候洗完頭皮還會紅紅的。阿好姨聽了搖頭，「洗頭不能急，你要讓頭皮慢慢放鬆，水溫對了、手法對了，頭皮自然就舒服了。」
阿好姨洗頭的手法跟一般連鎖店不一樣。她先用溫水把頭髮整個淋濕，淋的時候不是一鼓腦兒的水沖下去，是用手掌把水拍到頭皮上，讓頭皮慢慢適應水溫。再來用洗髮精，她不是一次倒一大坨，是先在手掌搓出泡沫再上頭。她說這樣才不會把洗髮精直接殘留在頭皮的某一個地方，造成刺激。搓的時候她會特別注意後腦勺跟耳後這兩個地方，她說這些地方最容易出油，洗的時候要用指腹，不是用指甲。指甲刮頭皮聽起來很爽，但其實最傷頭皮。這些話她講了幾十年了，每個客人都聽過，但還是有人會忘，所以她每次洗都再講一遍，不嫌煩。
在等頭髮吹乾的時候，阿好姨順口問了那個年輕客人，說你知道這幾天是農曆七月初一嗎？年輕客人說知道啊，但她沒有特別注意初一要洗頭這個習慣。阿好姨就說，「沒關係，你今天洗了就乾淨了，初一十五這個規矩，不是說你非得那天洗，是說你心裡有個數，讓自己保持整齊，這樣就好。」她講話的方式很溫和，不會讓人覺得她在說教。這也是阿好姨的特色，她講什麼都是像在跟你話家常一樣，輕輕的、慢慢的，但你回去會記得。年輕客人走的時候還特地跟阿好姨說謝謝，說下次還要再來。阿好姨笑著點頭，說你來我就幫你洗，恆啊通。
傍晚的時候，阿好姨的女兒小玫來店裡幫忙收尾。小玫嫁到鳳山去了，但每隔幾天就會回來鹽埕看看媽媽，順便幫忙整理店裡的雜事。今天她來的時候帶了一鍋冬瓜茶，說是自己熬的，給阿好姨跟客人喝。阿好姨喝了兩口說，「嗯，有那個味道，你終於學起來了。」母女倆在店門口坐著，看著鹽埕的街仔路暗下來。市場口的路灯亮了，幾個阿伯坐在騎樓下搖扇子。小玫問阿好姨，說媽你這幾天忙不忙？阿好姨說還好，就是初一前會多幾個客人，但都是老客人，時間差不多都排好了。她拍了拍女兒的手，「你回來我就高興了，忙不忙是另外一回事。」
說到中元節，鹽埕這一帶是很講究的。除了家家戶戶拜拜之外，市場裡頭的攤商也會聯合起來做大型的普渡。阿好姨說她記得小時候，鹽埕市場的中元普渡是整年裡面最熱鬧的日子之一，除了過年以外就屬這個時候最隆重。市場裡頭 each 攤商都會準備牲禮、水果、餅乾，整排擺起來非常壯觀。現在雖然沒有以前那麼大規模了，但很多老攤商還是維持著拜拜的習慣。阿好姨自己店裡也會在初一那天準備一些簡單的供品，拜完之後分給附近的鄰居跟老客人。她說這也是一種人情味，東西不在多，是那個心意。「你拜完的東西分給大家吃，大家平安，你也好。」
晚上八點多，店裡的最後一個客人走了。阿好姨把地掃了一遍，毛巾收進洗衣籃裡，準備明天再拿去洗。她坐在門口的藤椅上，看著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。鹽埕的夜晚總是比白天安靜很多，尤其是這幾天，大家早早回家，街上入夜後就只剩幾隻流浪貓在巷子裡頭穿梭。阿好姨把店門拉上，鎖了鐵捲門，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店。那個招牌亮了好幾十年了，她說只要還有一個客人要來洗頭，她就會繼續開。「做這行不是為了賺大錢，是因為有人需要你。」她拎著包包往七賢路的方向走，準備回家了。明天還有客人預約了早上九點要來洗頭剪頭。是個老客人，每個月初一前固定來，阿好姨已經幫她留了位子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阿好姨經過了大溝頂。這幾年的鹽埕，觀光客多了，新店家開了不少，一些老店也因為沒有接班人而收掉了。阿好偶爾會想，自己這間店還能開多久？小玫有她的家庭跟工作，也不會回來接。但這個念頭只是在腦子裡頭閃過，她不會停留在那裡太久。「想那麼多要幹嘛，能做一天就做一天嘛。」她說。走在大溝頂的騎樓下，她看到幾家老店已經拉下鐵門了，店面小小的，招牌也舊了，但你知道那裡頭有很多年的故事在裡面。明天初一，巷子裡頭會有燒金紙的味道，會有拜拜的香煙裊裊上升。阿好姨想著，明天要提早半個小時起來，去市場買點水果跟餅乾，拜完再開門做生意。這就是鹽埕的日子，一步一步照著節奏走。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，但每一個小日子加起來，就是一個人的一生。
